我把《西方的没落》上卷和《开放社会及其敌人》上卷看完了。两本书大异其趣,同时看实在有点奇怪。据说两本书的作者斯宾格勒和卡尔·波普尔曾经公开辩论,结果波普尔把对方KO了。
我无法说这两个人的矛盾是浪漫主义和理性主义的矛盾,尽管确实有那么点意思。他们的想法中似乎有某种互相包含的成分。我相信波普尔是“转了一圈”之后才开始坚持怀疑和理性思考的优先地位--为了避免更严重的错误。而斯宾格勒的“历史观相”无疑也包括对科学的观相(我在蔡廷的书里看到过这种观相的改进版,认为历史上有许多“种”数学,各自要求不同的思维方式)。两者最明确的不一致出现在历史循环论和历史进步论之间,不过若想同时相信这二者,也不算太难的事。
无论如何,我同时认同二者:更同情斯宾格勒本人,但更愿意采纳波普尔的做法。观相的方法把复杂的现象归于一个神秘整体;理性则试图把整体分成部分详加分析。观相者观看的是历史,其本身则是在历史外,或者说无历史的。理性则是一种不断接近的,主体间的,历史中的过程。辩论就是某种理性化过程(不管辩论的内容是什么),因为任何对话里至少包括两个主体。个人即整体,一个人要“找到自己”只能通过冥思和顿悟;社会由诸多主体组成,社会则是有历史的。一个内心充满矛盾的人,一个与别人打交道的人,都是有历史的。不放弃理性,就是不放弃历史。
二
波普尔对柏拉图的批评看上去还挺中肯(我觉得孔子也十分厌恶变化),对黑格尔的诬蔑就有点离谱了。大陆哲学里面“负”的倾向向来严重,负的知识的确并非积累性的,但说它“欺诈”好像有点过分。
在我看来,既然理性是“主体间的”和“有历史的”,那么科学知识就是“妥协的结果”(人与人妥协、人与自然妥协)。妥协能让我们获得一些相对可靠的,可重复的,经得起各方检验的残余物。只有这些来之不易的知识才可能具有积累性。它们处于历史之中,因此对未来开放(随时准备着被否定)。这种开放的态度,就是科学的态度,也就是时间本身的态度。
三
我相信波普尔是“转了一圈”之后才开始坚持怀疑和理性思考的优先地位--为了避免更严重的错误。不用“相信”了,事实就是这样。读到第二十四章:
未加批判的或全面的理性主义,可以被描述为这样一种人所持的态度。他说:“我不准备接受任何无法通过论证或经验来支持的事物”。我们可以以如下原则的形式来对此进行表述,即任何不能为论证和经验支持的假设就应该被人抛弃。人们很容易注意到这条未加批判的理性主义是不合逻辑的。因为它本身也不能为论证和经验支持,从而自己也应该被加以抛弃。8错8错,转得漂亮。
……基本的理性主义态度建立在非理性的决定或对理性的信仰之上。
与批判的理性主义相对应的,应该还有一种批判的非理性主义,它可以被如下句子显示出来的态度所描述:“坚持你的偏见吧,只要你知道那是偏见!”然而这两种态度已经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了。
理性发展为道德带来的最大变革,是对“无自知”的彻底厌弃。人们学会了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。——父啊,切勿赦免他们!因为他们所作的,他们不晓得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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